成大事者,哪里能够不经历磨难,不承受风雨?
有时,两种命运,它们之间只有一线之隔,一个决定也许就能让你走向另个命运,命运有时也会作弄人,会让你一会在天堂,一会在地狱,但我们能做的只有默默承受。曾经王维是新科状元,那时他意气风发,以为前程似锦,不料仅仅因为嫉妒的人的谗言,被一纸贬出了长安。 出了长安,过了灞桥,离了潼关,那个心意萧索的年轻人,再度来到了他少年时游过的洛阳城。这座美艳不可方物的花都,载满了他的美好记忆,花时金谷饮,月夜竹林眠,他曾与挚友相交,在这座城市里写下了彼此最真挚的回忆。
他从来不曾渴望过纸醉金迷的繁华,也不爱酒池肉林的奢靡,他只渴盼知交者两三位,清酒三两盏,竹声影动,把酒言欢。他不知道,遥远的济州,那荒冷的济水之南,能否找到几位知音,一同将荒芜的时光填补。皇命在身,纵使王维对洛阳有再多不舍之意,留恋之情,他还是要踏上离去的路。 匆匆地,他再次同这个深爱的城池告别,来日相见,不知何夕,但愿你我还有缘分,在我有生之年,能够再度重逢。遥遥地,他向洛阳作揖而别,走向他的方向。
此时的王维,心情依旧低落。还未从贬谪的失落中恢复过来,同洛阳的离别又给他添上了几分惆怅。一行人就这样默默地走到了郑州,夕阳缓缓下沉,映射得四周的流云都隐隐明艳起来。他终于记得要抬头望一望,这远行中的天空。这一望,他心中竟然微微一动。 荒野漠漠,澄净的江水不断奔流,江风吹拂过两岸的芦苇,江阔云低,归雁无声。这样的好风景,就让人这样看着,人仿佛都能随之宽阔起来。
他仿佛是沉醉多年的酒鬼,在夕阳的抚慰里恍然觉醒谁的人生,毫无浮沉?没有魔何来的神,没有祸何来的福,世事对立,总归不是福就是祸,只要一心相待,命运又能奈人何?这么多年,可笑自己竟然不曾明白,梦想同现实,总不会完全契合。
成大事者,哪里能够不经历磨难,不承受风雨。周文王成千古霸业前曾被纣王幽禁多年;司马迁写史记》流芳千古,可也经受过非人的宫刑;他不过是被贬谪济州,既没有被罢官,也没有被流放,更不曾牵连到亲朋好友,自己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。
所以说,人心真是很奇妙的东西,一旦陷入悲意,就觉得天地苍茫,仿佛世间,没有任何事物值得自己留恋欢喜;可一旦从悲伤中走出来,忽然之间,便觉得这个尘世是如此美好,到处都洋溢着生动的活力,生机勃勃,爱恨都觉得纯粹干净。
王维暂时将烦忧抛在身后,专心欣赏起沿路的美景,中华大地原来如此广阔。此去经年,这样的风景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度欣赏,又怎可沉浸在个人得失的伤感里,对它们视若无睹呢?在这样的风景里,一切都变得渺小起来。 过了郑州,他们就下马走水路,一行人又上了船。过了郑州就是荥阳,这是个十分热闹的地方,日落时分,家家户户炊烟袅袅。人人都讲着王维所听不懂的方言,一切之于他,都是那样新鲜又亲切。 身处这热闹的俗世,他只觉得温暖,可这令他感到那样温暖的地方,也不过是匆匆旅途中暂时停靠的小小一站而已。他只能远远地站在船头,遥望这一片世俗暖意,云外三千里,他要去的地方还很远很远,远到他望着孤雁归去的云头,流露出微微怅然的神色荥阳过去,又离开了一个地方。
孤舟缓缓行驶在寂寞的河道里,不知何日能够停泊时,却停靠在了汴州。汴州以下的河道早已荒废,王维他们只得离船上岸,步行到了滑州。滑州处于黄河沿岸他们再度搭船顺流而下,此行的目的地,终于遥遥在望。
这一程山水,这一段旅程,终究要告一段落正如人间的所有事情,都要画上句点。古话说,天下无不散之筵席,亲人,好友,青春,时光,都会在不经意间离自己而去,唯一能够常伴身侧的,不过是一袭孤影,形影不离。
人生总要经历那么多美丽又残酷的风景,也只有不断经历不同的风景,不同的人,人才能够成长起来。然而话说起来容易,真正经历时,又觉得那样痛苦。成长,那是一个不断失去和得到的过程总是在注意自己失去了什么的人,往往觉得苦痛难忍,人生了无生趣。然而,真正成熟勇敢的人,总是会明白,自己得到了什么。
王维这次旅行,收获了一路的风景,收获了成长的磨炼,也收获了豁达的心胸。沿途的事物,命运的翻覆,开阔了他的眼界与心胸,这个不曾遭遇太多磨难的年轻人,在这次所谓的“黄狮子事件”中,真正地成长起来。
当时的济州,不过是一个地处偏远的荒芜小州,而王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仓参军,只管着一些仓库和租赋的小事。这种差使免不了烦琐,实际上,烦琐倒在其次,真正痛苦的是那些像王维这样的小官,上要面对自己的上级,下要面对黎民百姓,夹在两者之间,差使办不好,就要面对上级的苛责鞭笞;可是如果圆满完成,就是苛待了百姓,心中又觉得无比难过。
许多时候,现实是无法改变的。那个时候的王维也一定不快乐。力量太小,实在无法挽救更多人;人心太过卑微,有时又太过慈柔,在无力更改的事实面前,难免就觉得伤心痛苦。大千世界,人若蜉蝣,古往今来,许多人就走进了这种苍白虚弱的悲哀里,深深沉溺,无法自拔。
他们都不曾明白,这样短暂的一生,能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。幸好,王维是懂得这个道理的,他深深信奉着中国士大夫传统的信条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。在无法帮助更多的前提下,不让自己继续沉沦,才是对自己最好的做法。
济州虽然偏僻,却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。幽僻自然有幽僻的好处,天高皇帝远,闲暇时分,也乐得逍遥。王维在这里,结识了许多好友,这些好友身份各异,有道士,有隐者,也有寻常的樵夫渔农。
其中有一位是来自泰山的焦道士,济州同泰山相距不远,这位道士仿佛是吸收了这座名川大岳的精华,格外超脱自在,古人习惯将道行高深的道士称为“炼师”,这位焦姓的道士,便达到了“炼师”的水准。
山静泉逾响,松高枝转疏。
支颐问樵客,世上复何如。
——王维《赠东岳焦炼师》
这首诗,写在两人相知相识之后。唐代的隐士,有些是真正的高人隐者,身居深山秀峰里,山外极少踏足。我时常会想,只同清风明月,秀梅白鹤做伴的他们,如果不是那些诗人同他们相交,感于他们的风度而为他们写下了那些流传千古的诗,他们会不会就此默默地湮没在重重的尘埃里,像最平凡最寻常的烟火百姓。 就像王维笔下的这位焦炼师,如若不是摩诘的笔墨,我们会不会知道与记得,曾有这样一个人,隐居在幽深的山川里,半是樵半是道,宛如生活在凡人难得一见的桃花源,风姿秀雅脱俗得连王维都曾称赞过。
但是,反过来一想,如果他们不是真正得道的高人,那些诗人,又怎么会同他们倾心相交。这个世界上,最难得的就是无缘无故的爱,最可怕的是无缘无故的恨,任何事情都是有相应的砝码的,而称量的就是心中的那架天平。 在我的心目中,王维一直是那个清秀淡雅的白衣少年,心怀天下,却不会为了天下伤害自己。他就像是超脱在凡俗之外的仙人,淡淡的,念着俗尘,却不会深入沾衣。像他那样美好的少年,仿佛就应该生活在天外的世界里。
俗世里是满满的情意,可也太热闹,热闹得人心都喧嚣了。济州的生活,看似荒凉,可并没有磨平他那颗痴迷山水的心,也没有令他从此沉沦凡俗,忘却了纯澈清明的灵思。
鱼山,那座坐落在济州南方的清秀的山,在它山脚下的村庄里,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。像曹植曾在洛水之滨遇到了凌波仙子一般,也有一位才子曾在这里遇到秀美绝伦的仙子,两人一见钟情此前从不知相思为何物,却在相遇之后,才会相思,便害相思。
未久,他们终成眷属,像童话故事里所有的王子和公主,幸福而甜蜜,永远地生活在了一起。为了这个美丽得不像口口相传的传说的传说,王维在温暖晴好的一天,来到了这里。
他看到了葱茏郁郁的树木,也看到了雕着龙凤的屋檐,那是鱼山中香火鼎盛的庙。如同每一个民风淳朴的地方,都要建庙祈求神灵庇佑,都要用诚心供奉着一片虔诚。
鱼山的神庙,也吸引了许多虔诚的信徒。然而不同于普通的神佛,这里的庙宇更有一种塞外异域的韵味娇娆歌舞的女巫手中,响起了不绝于耳的鼓点,那些急促跳跃的音符匆匆地从他耳膜上飞奔而过,像是一场盛大的逃亡。
飞鸟从树梢和枝头上不断掠起,太阳渐渐西沉,忠心的信徒们屏住了呼吸,期待着他们的女神。而王维站在人群中间,似乎同他们融成了一体。然而他的心,他的灵魂,却不属于这里。或许,我们每个人都曾经深爱过某个地方,然而天高地远,山水苍茫,尽管深爱,却不曾约定过彼此,不曾相互属于。
可是总的来说,王维对这个地方,渐渐消除了以往的抵触,慢慢感受到,并且爱上了这里温暖淳厚的民风。在这里,有他喜欢着的山水,也有知交的好友,这对于他来说,就已足够。